[在埃及,我被“求婚”了 – 黄芷渊]

在埃及,我被“求婚”了 | 黄芷渊
在埃及,我被“求婚”了 | 黄芷渊

日期:2020年11月12日 15:55:36
作者:黄芷渊

本文作者在埃及现场采访报道(相片由作者供给 )我被“求婚”了,在埃及,尼罗河畔,卢克索那片稻田的大树下。他叫穆罕默德。我在卢克索遇到过十几个穆罕默德,他仅仅其间之一。他的叔叔、姐夫、表弟,都叫穆罕默德。在伊斯兰国际里,这是个常见的姓名,就像英文名里的约翰、彼得、大卫。伊斯兰教的先知也叫穆罕默德,正因为人们对他的敬仰,赋予了这个姓名崇高的位置。他或许不记得我了。不记得2013年那个2月的清晨,在他独爱的大树下,有一个来自国际另一端的记者,拿着话筒在稻田里采访报道,说着一堆他听不懂的言语。向阳还没爬上山,四周的景象没有复苏。穿长袍的赶路人,在晨雾里系着骆驼,轻吟浅唱。他从前用英语,一遍又一遍问这个姑娘:“你叫什么姓名?”这是他仅有不必吞吞吐吐就能说的英语语句。虽然,这个姑娘答复了许多遍,但每次碰头,他仍是会问:“你叫什么姓名?”在他的概念里,这是打招呼的意思。2013年2月26日清晨,尖锐的爆炸声打破了穆罕默德家和邻近人家的安静,一个掉落的热气球在穆罕默德邻家的稻田里撞出一个黑洞,夺去了十九人的性命,其间九个是香港人。穆罕默德的叔叔穆罕默德,刚好在房顶晾衣服,第一时间拍下这一幕。后来叔叔把拍下的印象交给了我这个来自香港的记者,印象一遍又一遍呈现在电视上,这片静寂的稻田,霎时间成为国际的焦点。在那之前,我和他从未有过任何交集,是他仓促走进我的生命里,在我的回忆里留下一笔——不,是我走进了他的国际,又仓促地脱离,消失。又或许,他的回忆早已把我抹掉,就像我从未存在过相同。我和他本来生活在平行时空,在2013年2月,我的呈现,是个意外。尼罗河穿过世上最大的沙漠,声势赫赫地汇入大海,滋补了许多生命。当地有记载,称许多埃及人认为尼罗河是没有止境地流动,流到来生。或许,来生会比此生有更好的日子。带着这样的期望,当地人依河而活。香港人喜爱把卢克索称为“乐蜀”,我不喜爱,它让人想到“流连忘返”,这有违我此行的心境和气氛。但喜爱和不喜爱,都归于个人的回忆。我的回忆仅归于我自己。意外和惊喜,都是始料不及的。就如我和他的相遇。那些天,穆罕默德天天坐在树荫下看咱们采访。他总是一手拿着可乐,一手挑逗着树下的稻草。偶然拔几根稻草,编织成不规则的造型,又顺手扔在稻田里。被扔掉的稻草毫无违和感地交融在那片稻海里,但它现已熟睡,它的生命已被定格,定格在它被拔掉的那一刻。或许,在那日复一日的日子里,穆罕默德便是这样,日复一日地喝着可乐,戏弄着稻草,在大树下纳凉,冥想。他长得乌黑瘦弱,偶然我和他目光相对,他就这样直直地看着我。那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。粗长的浓眉下,那双眸子如大海般明澈。我猜不透他在想什么,他也听不懂我在说什么。落日的高光下,结穗的田里稻浪翻腾。稻海里,有几间小小的瓦屋。那是穆罕默德的家,还有穆罕默德的叔叔穆罕默德的家。叔叔一辈子没有脱离过这个家,在余生的日子里也不计划脱离。这儿便是他人生的悉数。山雾充满,稻海里炊烟袅袅。这儿像极了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。但那场热气球意外,在这座世外桃源蒙上了一层暗影。穆罕默德的妈妈看咱们天天夜以继日作业,约请咱们到家里做客,为咱们预备了当地的好菜。他们家里很粗陋,木制的餐桌旁便是木床,床的反方向是木制沙发。床、桌子和沙发都是穆罕默德的爸爸亲手做的。我咬了一口粗麦做的大饼,硬得难以下咽,穆罕默德却吃得津津乐道。与我同行的搭档喝了一口当地啤酒,酒是金黄色的,听说是尼罗河水酿做的。我抿了一小口,感觉这酒刺舌,赶忙咽下一口大饼,穆罕默德随即给了我一罐可乐。第二天,我腹泻了,当地记者同行说这很正常,听说第一次喝尼罗河水的人都会闹肚子,很“灵光”,但本地人喝多了,也就习惯了。“那么辛苦,你为什么要做记者?”我在卢克索的最终一天,穆罕默德总算吞吞吐吐地吐出了“你叫什么姓名”以外的另一个问题。我在不同场合许屡次被问过同一问题,但那一刻,我竟不知道怎么回应。脑海里瞬间呈现了许多答案,但面临那双纯洁如水的眼眸,一个最直白的答案信口开河:“假如没有记者,你们就看不到新闻本相了。”他仍是那么直直地看着我,一手拿着可乐,一手戏弄着稻草。我不知道他是否听得懂,正掂量着该怎么进一步解说。“我喜爱你,你会嫁给我吗?”我没回过神来,认为自己听错了。穆罕默德晃了晃左手上的稻草,又看了看右手里还没开罐的可乐,诚实地看着我,再用吞吞吐吐的英语说:“假如你说yes,请收下这束‘花’;假如你不容许,那就收下这罐汽水,咱们仍是好朋友。假如你不想和我做朋友,那我给你十秒钟,你什么都不拿,我就理解了。”当地记者告诉我,卢克索人都很质朴直接,让我不要介意。穆罕默德闭着眼开端倒数十秒。我从他手中接过了可乐,他慢慢打开眼睛,点点头,微笑道:“谢谢你!”然后如箭一般奔向了稻田里的瓦屋,消失在我的视野里。后来乡民告诉我,穆罕默德只要十六岁。再后来,我回到香港,把这段阅历写进了书里,再也没有见过他。直到多年后的某一天,朋友发来信息,说我记载这段阅历的文章被抄袭了。抄袭者自称是个男记者,把主角穆罕默德改编成女生,情节内容抄得一模相同。有意思的是,抄袭者续写了这个故事:“小女子和我时断时续地通着电邮,告诉我她也学了新闻,她说她想要成为我这样的新闻作业者,不断应战自己,去自己从未去过的远方。”我不知道我的那个穆罕默德在哪里。或许,他也成为了新闻作业者;或许,他像叔叔穆罕默德相同,还留守在稻海的瓦屋里;或许,他向另一名女生求婚成功了,成为了一名父亲;或许,他还在对岸那棵长在稻田旁的大树下,喝着可乐戏弄稻草,一遍又一遍问着生疏女孩“你叫什么姓名”。偶然,我还会想起那明澈的目光,那片金黄色的稻田,还有那罐有故事的可乐……

You may also like :

发表评论

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*标注